无足鸟的爱情,没有栖息地,也无法停泊--薛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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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薛伟来源:开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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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
从旭仔出场到死亡,有两段爱情故事,第一段是跟苏丽珍。苏丽珍传统、温婉、含蓄、柔弱,是一个不能强烈表达自己的女性。一开始两人情投意合,但当苏丽珍提出结婚要求时,激发了旭仔的恐惧。这是为什么呢?


旭仔对苏丽珍的感情,一开始是玩世不恭的,没有真心实意地投入,甚至更多的是报复。他潜在的目的是想证明,他是可以被女人所接受和喜欢的。当苏丽珍爱上他、对他付出了真感情时,旭仔开始害怕了。与其说结婚吓跑了旭仔,不如说是真实感情让他害怕。他会落荒而逃,更是因为这种感情对他来说是陌生的。


一方面,旭仔跟生母从未见过面,他想象着生母是爱他的,但并没有现实体验;另一方面,旭仔与养母的感情完全是建立在相互利用的基础之上。他们相互敌视、斗争、争夺,都想通过对方证明自己是好的、有价值的,但最终双方都没有证明这一点。于是,当旭仔遇到真感情的时候,会很无措,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


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来说,“结婚”意味着一段情感关系进入了社会规则体系。爱情固然很美好,但爱情是不确定的。若想要将其确定化,就需要用一些方法和途径固定住,结婚就是这样一个方式。而一旦感情进入社会规则体系,也就意味着情感会消散,或者消亡。


在一些电影中也有类似主题的探索,比较有名的是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《情诫》(Love commandments )。当爱情进入社会规则体系后,似乎就会消亡;而一旦被还原到规则体系之外,这种感情似乎就能一直存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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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

旭仔想要一直停留在爱的感觉当中。他潜在的感觉是,爱情一旦再发展下去,进入社会规则体系,就会消亡。旭仔是阿飞,阿飞没有社会身份,害怕进入社会规则体系。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进入社会规则体系。如果自己的原始部分还没有获得确认就直接被赋予社会角色,这是很难令人接受的。于是,当苏丽珍提出结婚时,旭仔落荒而逃。


旭仔拒绝苏丽珍后,迅速找到了另外一种关系——与舞女咪咪建立的关系,这是一个转折。


旭仔潜意识中想要进入社会规则体系,想要获取身份,于是他尝试跟苏丽珍交往,但因为他在情感层面没有获得确认,情感带着不确定性,这对他来说是困难的,他没办法进入社会规则体系,没办法从中获得一个所谓的名字,也没办法在社会规则体系中找到落脚点。但他的努力不会因这次的受阻而完全消失,他还想继续确认“我是谁”。


当找一个良家女子并不能让他获取一个真正身份的时候,他就找了一个“同类”——同样生活在社会边缘地带、同样居无定所、同样没有身份的舞女咪咪。旭仔想知道跟这样的人发展一段感情能否让自己获得一个社会身份。


咪咪同样对旭仔产生了感情。但旭仔在跟她分手的时候,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告别仪式,这段关系于旭仔就像不曾存在一样。跟咪咪在一起,他也没有找到一个进入社会规则体系的明确方向,那扇门是看不见的、找不到的。他们像两个阿飞在一起,只能在空中飞,没办法落地。


电影中有句经典台词:“这世上有一种鸟,它生来就没有脚,一生都只能在天上飞;这种鸟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,那就是死的时候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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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鸟的名字叫“无足鸟”。“无足鸟”是一种隐喻和象征,跟阿飞的名字一样。从两段感情经历隐约可以看到,“无足鸟”想跟另一个有脚的鸟在一起,通过建立一段情感关系,让自己也变得有脚,但努力失败了;而“无足鸟”跟另一个“无足鸟”在一起,企图借此长出脚来,最后也没有成功。


其实对旭仔而言,后一段关系并不陌生,因为旭仔的养母也是“无足鸟”。养母和咪咪一样也是舞女,所以这是一段重复的情感。从心理学意义上看,旭仔尝试跟咪咪建立关系,实际上是想与养母和解,想跟养母建立关系。


当旭仔跟咪咪建立起来情感关系、咪咪爱上他的时候,他发现缺少一样东西,就是“身份”。旭仔跟养母虽然都没有“脚”,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维持的、貌似有“脚”的隐喻性的东西——秘密,即旭仔的生母到底在哪里。这个秘密构成了旭仔跟养母的一个临时性的身份和象征。


这是一个悖论,因为永远保守秘密似乎就可以使个体获得属于自己的边界,确定自己是谁。比如,你是一个被遗弃的人,身世的秘密让你在心理上有个临时居所,你会带着这种心理感觉去探索身世的秘密。而身世一旦被探索出来,你对其慢慢产生真正的感情的时候,所谓的“秘密”就会被打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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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真正的感情产生的时候,彼此间会产生信任;有了信任,彼此之间就没有必要再保守秘密,因此“秘密”也就不能再维持彼此的关系。比如,如果养母信任旭仔,跟旭仔产生了真正的感情,她就不会担心旭仔离开,就会告诉旭仔他的生母在哪里;可是一旦说出来,“秘密”就没有了,那么两人之间的临时性身份就会消失。


当旭仔跟咪咪产生感情后,旭仔跟养母之间的关系开始得到缓和,养母也获得了另外一个男人的照顾(暂且不论她是因为爱还是放弃了跟旭仔之间的情感争夺),她告诉了旭仔那个“秘密”——他的生母在什么地方。



本文是薛伟老师对经典电影《阿飞正传》的解读,节选自薛伟、李孟潮、张天布等老师所著《观影疗心:10位心理学家的电影疗愈课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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